想起阿強

2012080516:29


我想像一隻不能跳躍撲爪的貓,拖行著下半身,該怎麼度過牠的餘生呢?小貓若有名字,我想喚牠阿強……

過了吃晚飯時間,我妹還沒回來。我想理由有二:一是和朋友出去吃了,二是去洗頭髮,排隊過長了。「鈴──鈴」電話鈴響,是我妹,說請我帶兩樣東西給她:iPhone充電器和手電筒。

哥哥豪氣救貓
妹妹驚比喜多

她在正義國小附近一處地面停車場。離家不遠,我循指示找到她。我問:「你幹麼?」她說在等人來救一隻貓。

她定點在這裡餵貓有段時間了。據停車場警衛說,自從貓兒們受了照顧之後,毛色都明顯豐澤起來。果不其然,一隻貓正竄過眼前躲進陰暗車盤底下,一瞬間的光影就證實了警衛所說的。

我妹說就是剛才見的那隻貓生了一窩小貓。

「小貓呢?」我問。

「都斷乳了,我將牠們送去中途之家,剩下這一隻很不好抓,一來母貓特別保護牠,堅持不讓我靠近,二來牠也很會躲,你看牠現在就躲到鐵皮屋底下的隙縫,出不來,正哀哀呼叫。」

「現在怎麼辦?」

「我等人來救。已經透過臉書請求貓友協會支援,一下子就來了許多電話,有的說已把訊息再轉發出去,有的問現在情況,有的說能來幫忙,但他正在別處救別的貓,得等一個多小時才到。我就是怕手機沒電了,人家找不到我,才請你帶充電器來。」

「你吃過飯了嗎?」

「還沒。」

我沒想到我妹為了貓兒,連自己的飯食都暫時不顧了,一時心裡很憐惜她。又想起前幾天她說,有停車場附近的住戶抗議她餵貓,理由是這些貓把跳蚤帶到他們家裡去。除了抗議的,在別處還有人威脅,說是要用水柱把這些貓食沖走,甚至給牠們下藥毒死。

黯淡燈光下,我看她一個女孩子在這裡等待,實在是不行。就說:「我來救吧。」我妹聽了露出驚訝的喜色,可能驚比喜多一點,因為她的哥哥一向堪稱是一名文弱書生。

我打開手電筒,按她所指方向,來到鐵皮屋一隅。此隅有雜草蚊蟲,夜色之中可能還有見不著的蜘蛛或爬物。話已經說出來,不好收回,我只想快快完成任務,離開這叢詭秘的地方。

小貓先天殘障
還能跑給人追

「你聽到了嗎?牠正在叫。哦!母貓又來了。」

「不管母貓了,你說牠在哪裡?」

「鐵皮屋那一角,牠鑽在那裡面。」

我撥開幾株雜草,用光一照,看到了。小貓被光所刺激,叫聲提高頻率;這是黃色警報。等到我伸手去抓牠,牠的叫聲就轉為希區考克的《驚魂記》,像遇到鬼一樣;這是紅色警報。此時牠受驚了,我們也嚇著了。只見牠更往裡躲,形勢愈加艱難。我請我妹拿著手電筒,不管牠的叫聲會如何淒厲,決定來硬的,俯身一鼓作氣跟牠拚下去。

捉出來了!毛茸茸的可愛小貓,叫聲轉為哀哀低鳴。趕緊將牠放進紙箱裡,封住,打氣孔。我吁了一口氣。

「你有看到牠兩隻後腳瘸了嗎?」

「你說什麼?」

「牠先天殘障,生下來後腳都瘸了。」

「那牠怎麼跑給你捉?」

「是啊,牠就用兩隻前腳一撲一撲地跑。我往車子這邊堵,牠就往那邊跑;我往那邊堵,牠就往這邊跑。」

「將來怎麼辦?」

「不知道,先送去給獸醫看再說。」

獸醫院在重陽橋下;毛雨中,她騎車風塵僕僕趕去。(診護費用由貓友們捐款共助。)待她回來時,雨下得大了。

隔兩天我妹說,她又捉到一隻母貓,帶她去醫院結紮才發現懷了孕,現在暫時寄養在一朋友家,等她生下孩子、哺完乳之後,再計畫結紮,原地放養(TNR)。

我問那隻小貓怎麼了?

醫生說牠非常堅強,只是腿確定是終身要瘸的,將來轉到中途之家,只盼望特別有愛心的人家來認養牠。

我想像一隻不能跳躍撲爪的貓,拖行著下半身,該怎麼度過牠的餘生呢?小貓若有名字,我想喚牠阿強。

我時常想起阿強;想起照見牠時的情景,想起牠在我手中的掙扎,與毛軟身體的溫暖觸感。我因著想起牠,就也想起那些在大街小巷定時定點餵食街貓的貓天使們。生命誠可貴。喜歡生命是值得頌揚的;喜歡生命的每一個故事,本身就是一首謳歌。

天佑阿強,天佑認養阿強的有緣人。

天佑所有的貓天使們。

【2012/07/25 聯合報╱馮平】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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